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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满腔热情和深切敬意献给马克西姆·高尔基
蒲柏:真正研究人类便是研究人。(研究自己)
“我认出了我自己的心!”艺术家最难真实描写的他同时代和一切时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1、卡萨诺瓦
...即兴写就了几首诗,发出麝香和学术胶水的陈腐味道。
只要他兜里还揣着一枚金币,爱情的灯里还剩下一滴灯油,他就根本不想认真地用墨水去玷污他的手指。
其他同时代人的传记和卡萨诺瓦的传记相比较,就会发现那些人目的明确,为独创性的意志所控制的人生经历与这个冒险家的江河奔流般充满自然力的人生经历相比,显得多么缺乏变化,空间多么狭窄,社交范围多么乡里乡气。
这个虚荣成性的人并没有预感到他的荣誉,因为很少动用伦理学、激情和心理学,我们不妨把这看成一件幸事,因为只有不抱目的、无所祈求的人,才能达到那无忧无虑,因而自然而然的坦率真诚。
“她知道吗?你唯一的财产在于这些人的愚蠢。”
事情总是这样,有才气的人只是游戏人生,而天才则总是认真对待,超乎寻常,他不满足于只在插曲中扮演一个角色,而是爸气十足地要求把整个世界舞台由他独自占有。
“想到我在什么地方蛰居下来,我都感到反感,那种非常明智的生活方式完全违反我的天性。”
我最大的财富,乃是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不怕遭到任何不幸。
命运厚待放肆之徒、甚于勤奋之人,厚待粗鲁之辈甚于驯服之人,所以命运赋予这个漫无节制的人比给予整整一代人还多;命运把他攥在手里,让他高升,让他落魄,让他周游列国,让他一举青云直上,在他跳得漂亮已极时又绊他一跤。
用各种酸液、碱液,用柳叶刀和显微镜,都无法在这个极端健康的机体上,找到那个人们称之为良心的物质残存的碎片痕迹。
欺骗一个傻瓜,是在为理性复仇。
在士兵光顾的下等酒店角落里的一个龌里龌龊的小妞,对他而言,比米开朗基罗所有的作品都更加重要,在通风极差的酒店里玩一次纸牌,也比索伦蒂诺的日落更加美不胜收。
变化对他而言是“欢娱的盐”,而欢娱又是世界唯一的意义。
他的行动既不道德,也不是不道德,而是天然天成的不符道德:他的决定干脆,一举手就跳出来。
“好奇”的德文Neugierde,Neu-Gierde(新欲念)总是对新鲜的东西怀有新的贪欲。
他伸出双手大把大把地攫取和享受,他一生拼命吮吸尽情享受的伊壁鸠鲁作风,远比我们在精神上浅尝辄止要明智得多,他的哲学比叔本华的一切怨气冲天的教训和康德老爹冷冰冰的教条更加充满生气。
卡萨诺瓦证明,用不着是诗人,就能写出世上最为趣味盎然的长篇小说,用不着是历史学家,就能勾画出最为完美无缺的时代图像,因为,那个做出最后裁决的法院从来不问你采用什么途径,而只问效果,不问品德如何,只问实力如何。
道德对永垂不朽而言,什么也不是,人生的强度才是一切。

2、司汤达
感觉越大胆,说得越精彩绝伦;感觉越私密,说得越激情四射。
在他那聪明才智清澈透明、自私冰冷的水晶体里,有一些无比珍贵的心灵的认识永远冻结在那里,留给后世。
谁要是猜出了他自己的秘密,也就认识了大家的秘密。
当年别人在团队里就因为他眼睛太小,嘲笑他是个中国人。(眯缝眼的歧视早已有之啊,洋娃娃的赞誉又是何时呢)
他在书里不止一次写着这句话:我将在1880年左右享有盛名。当年只是抛向虚无的一句无助的空话,如今却变成了出人意料的现实。
这一分钟,司汤达是他母亲真正的儿子,可是下一分钟,往往在同一分钟,他又是他父亲的儿子。他时而羞怯、腼腆,时而硬如顽石、冷嘲热讽;一会儿热情奔放、罗曼蒂克,一会儿又满腔狐疑、精于算计---甚至在一秒间闪电般一掠而过的间隔时间里,这炽热与冰冷还嘶嘶作响地交汇在一起。感情淹没了理性,理智又徒然挡住感觉。“对他而言,永远漂浮于感情世界和理智之间。”
他用大量书籍和谈话,每天都输送给自己“几桶新的观点”。
多亏这种有意识的精心设计的自我完善技术,司汤达无论在智力上,还是在感觉上都达到了一个完全异乎寻常的心灵上极端敏感的程度。
这位感情上容易冲动的人,才发现他那无可救药的与众不同含有一种忧伤的魅力:心理学家终于醒来,司汤达渐渐对自己好奇起来,开始发现自己。
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一个优越的人,一个个别的、特殊的额人,一个个体人物,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不是牛羊似的成群结队的牲口。

自从司汤达发现了自己的特别之处后,他在外面受到的一切屈辱,在宦海中不得提升,在女人那里丢人现眼,在文坛上全然失败,这一切全部作为他优越性的证明,他兜予以充分享受。他的自卑感便信心百倍地转变成强烈的傲慢,转变成那种司汤达的巧妙无比、欢乐开朗而又无忧无虑的倨傲。

我不属于成群结队的牲口,所以我一无所是;不,只是对于这些下等人,他才一无所是,在这些一无所是的人们面前,他才是一无所是。他很高兴到处都不合群,既不适合他们的任何阶级、任何种族、任何阶层,也不适合他们的任何祖国。(孤勇者)
一个人越是为他的时代而生,也会越快地随他的时代而死。如果他越是在自己心里保持他真正的本质,那么他身上保留下来的东西也就越多。
艺术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而是通向他唯一永恒目的的道路:为了发现自我,为了认识他自我的乐趣。
普罗克鲁斯特斯之床
思想和理论就像荷马笔下的阴间的阴影,永远只是松散的模式,没有形体的镜中形象:只有啜足了人的鲜血,它们才赢得声音和形状,才能向人类说话。
“为了认识一个人,只消研究你自己就够了;为了认识人们,需要和他们来往。”
他发明了自己的人生:他从感觉的回忆中不是找到了事实,而是发明出、杜撰出事实。
塑造他们自己的时代超出了他们自己。
恰好是心灵最柔弱的振动却在时间上具有最遥远的波长。(最容易绕过障碍物衍射)(茨威格用到的化学词汇多于物理)

3、托尔斯泰
“重要的并不是道德上的尽善尽美,而是臻于完美的过程。”老年日记
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比他更坚定地以人类询问自己命运的问题,回敬过命运向人提出的问题。
他最终遭到失败,使他变成所有的人当中最有人性的人。
但是有了这样一双永远真挚、永远清醒的眼睛,也就永远不会幸福。
这位青年很早便蓄上浓密的黑色络腮胡子,把他深恶痛绝的面部轮廓隐藏在这副面具后面,直到后来,很久以后,年龄才使得这片胡须变成银丝,令人敬畏。只有到他生命的最后十年这层阴郁浓密的乌云才逐渐散开,直到秋季的黄昏日落才有一道美丽的霞光,施加恩惠,撒落在这片可悲的田野之上。
倘若没有这种极度易怒动辄烦躁的性情,他又怎能做个艺术家呢。
每一个回忆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如何像卵石一样,清晰可见,光泽鲜亮,轮廓分明。
这位强壮无比枝繁叶茂的人深深地根植于他的莫斯科大地,自己便是宇宙中的一个宇宙。
他的每篇都以三个神秘的字母开始:W.i.L(德文:Wenn ich lebe)“当我还活着”的缩写
每一个危机都是命运给予进行创造者的一项馈赠。
除了产生于创造的乐趣,别无真正的乐趣。
不敢称托尔斯泰为诗人,因为诗人这个激起回响的字,不由自主地表示与众不同,表示人性的生活的形式,神秘莫测地与神话和魔法相连。托尔斯泰则相反,绝不是一个“更高级人物”的典型,而是一切人世间事物的典范。
在尘世圈子里的一切,个人和群众,植物和动物,统帅和农夫,作为感性的电磁波,带着同样的水晶般透明的均匀的光线,涌入他的感觉器官之中,然后又同样有条不紊地涌流出去。
认识我们的生活,也就是认识我们自己。

每次危害都可以变成恩典,每个障碍都可以成为促进独创性发展的动力和助力,因为它能强暴地发掘出灵魂中尚未认识的力量。对于一个诗人的生活最危险的莫过于心满意足,一路平坦。

用暴力来对付精神就像捕捉阳光一样:不论你想怎样盖住它,它总会冒出来。
艺术家本来是生而自由的良心的辩护人,人权的捍卫者,却在精雕细刻他们的象牙宝塔,“把良心催眠”。社会主义试图传给你当治疗不治之症的医生,革命者们,唯一凭着正确的认识,想从根本上炸掉这错误的世界制度的人们,错误地使用他们对手的杀气腾腾的手段,是不公平得到永存。他们碰也不碰“恶”的原则,甚至还使暴力神圣化。
托尔斯泰为了把他的人生变成模范形式而进行的这一惊人尝试中,最最感动我们的恰好是他的摇摆不定,他在最后从人性上来看遭到了失败,这在我们看来比他原来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更加使人感到震撼。悲剧就在这里开始!
一个始终不渝额、完美无缺的生活永远只可能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个人的密封空间才能实现,永远不能和人间有联系和关系:因此在任何时代圣人的道路总是通向沙漠,这是他唯一合适的寓所和家园。

他不是圣人,但有一种神圣的意志,并非信徒,但拥有泰坦巨人般信仰的力量,并不是一个天神的肖像,总是镇静安详地在大功告成之后栖息着,而是一种人类的象征,这种人类永远也不许在前进的路上心满意足地休憩,而是不得不为了一个更纯洁的形象不断地奋斗,每时每刻,每天都为之奋斗。

上帝召唤我,只要我描述他的世界,并不是要我泄露他的思想。
W.i.l如果我活着wenn ich lebe
(忽然想起前一阵子,来家里帮忙的妹妹说我爱笑了,总是乐呵呵的,不像以前爱生气了...)
“你只能独自走进上帝。”
高尔基称托尔斯泰为一个有人性的人。
(《与妖魔搏斗》的译稿如何了呢...)
如果要求一个人在他自我描述中绝对真实,简直就像在这尘世的宇宙之中要求绝对的公正、自由和完美无瑕一眼搞得无谓、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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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i Meister: Balzac, Dickens, Dostojewski by Stefan Zweig 茨威格

长篇小说作家在最终和最高的意义上只能是百科全书式的天才,他是知识渊博的艺术家,他---这里以作品的广度和人物的繁多为依据---建筑了一个完整的宇宙,他用自己的典型、自己的重力法则和一片自己的星空建立了一个与尘世并立的自己的世界。
萨尔茨堡 1919年

巴尔扎克
早年的经历和命运实际上不就是同一件事物的内部和外表吗?
在路易十八时代,军刀变成了装饰剑,军人变成了宫廷佞臣,政治家变成了巧言令色之徒。国家高官显位的安排再不是根据业绩的威力,再不是根据令人生疑的意外横财,而是由女士们柔和的手所给予额恩惠与宠爱来决定。
为了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他们必须熔铸自己的能力,把血气方刚熔化成坚韧,把聪明熔化成狡黠,把信赖熔化成欺诈,把美丽熔化成恶习,把鲁莽熔化成诡谲。
...他们都是纯洁的、未经雕琢的人。不过他们的全部生活都围绕着令人难以想象的伏盖公寓里的一张餐桌的桌面。然后他们都被装进了生活的大曲颈甑,受到激情高温的煮熬。后来他们又在令人失望中冷却下来,变得僵化了。由于受到社会自然的复杂影响、机械的摩擦、磁性的吸引、化学的分析、分子的分解,这些人都变质了。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真实本性。强酸---这里的是巴黎---溶解了一些人,腐蚀他们,排除他们,让他们消失;而对另外一些人则使他们晶化、硬化、石化。此外对他们还要进行变形、染色和结合的工作。结合起来的元素形成新的复合物。于是十年以后,这些剩下来的人,这些经过了重新雕琢的人,都面带会意讥讽微笑,在人生的顶峰上相互致意。
巴尔扎克喜爱化学...他觉得在作用与反作用、亲和性、排斥与吸引、分离与排列、分解与晶化的各种各样的过程中,在对组合成分进行原子的简化中,所显露出来的社会成分的图像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清晰,每一个人都是由气候、环境、习俗、偶然事件,尤其是命运注定要他碰到的事情所雕琢出来的产物。
...这都是属于人的,而成就与荣誉则丝毫不属于人,那都是偶然事件决定的。
任何一个人都只有在他集中精力于一个目标,不在几个欲望上浪费心力、分散精神的时候,在他的激情吮吸给他带来其他感情的汁水时,才是伟大的。他的激情通过抢夺和违反自然的行为而变得强烈起来,这就像是园艺工人要剪掉或者压制双杈树枝,以使一个树枝得到双倍的营养,茂盛开花。(有高度和宽度的大树成材和茂盛的完整地大树成名,劈柴树...)
如果一个偏执狂听任引诱,为了其他缘故而丢弃了自己所钟爱的激情,那么,他也就毫无希望了。
即使面向最穷命的人,只要他不屈不挠地继续追求,或者完全绕过了自己的命运,就也有充满生气和美的威力。
巴尔扎克在二十五岁之后,对现实的所有兴趣只限于把它作为一种创作素材,作为用来发动自己世界的飞轮的燃料---只有注定成为悲剧的现实例外。
...石化了的生活意志,青铜铸成的特征。
只有那种没有形体的、好像是用乌云和阳光编织而成的大气,人们把这种大气称作时代。
人的道德、人的情感,也像人的自身一样,都是时代的产物。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用金钱满足的,金钱是疲惫的肺需要的氧气,谁也不能缺少金钱。
最能忍受缺钱之苦的是艺术家。
巴尔扎克曾说,天才是随时能够把自己的思想转化为行动的人。但是最伟大的天才也不能持续不断地发挥这种才能。否则他就和上帝太相似了。

狄更斯
他的声望从未起伏不定。
一个作家的作品无论就广度讲还是就深度讲,都产生了如此惊人的巨大影响,只有通过两种常常互相抵触的成分罕见地会聚到一起才能实现,即通过一个天才的人与其时代传统的一致性才能实现。
狄更斯是他那个世纪里唯一内心意图与时代精神的需要完全相符的伟大作家。
他不是写出了一部作品,而是写出了英国的传统,写出了最有力、最丰富、最奇特,因而也最危险的现代文化。
狄更斯不是个革命者,在他身上艺术家与英国人是协调一致的,而且逐渐完全溶解为英国人了。
他的童年时代是一种真正富有诗意的悲剧性经历:他那创造性意愿的种子被埋进了沉默痛苦的肥沃土壤。当后来拥有力量和发挥广泛影响的可能性时,他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就是为自己的童年时代进行报复。
每个人身上都从极其谦恭里闪射出要当救世主的危险的骄傲。
狄更斯缺乏残忍,缺乏走向真正悲剧的勇气。他没有英雄气概,而只是多愁善感。悲剧是进行抗拒的意志,多愁善感是对眼泪的渴望。狄更斯从未获得那种没有眼泪、没有言语、绝望痛苦的最后威力。
与那些为自己要求同情和赞许的作家相反,狄更斯是为他的时代增加了欢乐和喜悦,促进了他那个时代的血液循环。从那个年轻的国会速记员决为写人和人的命运而拿起笔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变得光明些了。


陀思妥耶夫斯
(茨威格对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两位的赞许加起来都不及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人的多。没见过谁对谁的评价有如此之高明,哪怕是东方红都不及...)
协调
你不能完结,这使你伟大。”歌德
郑重其事地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的广度和威力都需要一种新的标准。
当我们试图从它的无限远处进入它的无限深处的时候,它就变得更加深奥莫测,因为这项工作处处都浸透着神秘。
在他的作品的每道墙壁后边,在他的每个人物的面孔后边,都横亘着永恒的黑夜,都放射出永恒的光明。
他只是在青少年时代有过朋友,成年后他是孤独的。这是因为他觉得,献身于个别人会给他对全人类的爱心带来重大影响。
面貌
他的面貌首先是像一个农民的面貌:深陷的面颊呈泥土色,简直肮脏,而且还布满皱纹---那是多年的苦难梨成的沟。
二十年长期卧病,吸血鬼从这皮肤里吸走了鲜血和光泽。
他的面貌从没有比他在死亡中表现得更为坚强。(人类群星闪耀时...)
他的人生悲剧
艰苦的锉刀磨掉了他从青年到晚年的所有香甜,疼痛的锯在他的肢体内锯得嚓嚓作响,贫穷的螺丝钉无情地钻进了他生命的神经系统,火辣辣地疼痛的神经线在颤抖,四肢不停地抽搐,淫欲的细刺无休无止地引诱他的激情。没有免掉过一种痛苦,也没有遗忘过一种折磨。
命运这样残酷无情地锻打他,是因为命运要把他雕凿成永恒的东西;还有,命运是强有力的,为的是适应一个强者的需要。
幽暗的命运之神的嗜好就是要在最强者身上显示出它的强大。
如果说,命运也曾把他抛向高空,那也只是为了要把他摔进更深的深渊,为了教给他认识兴奋和绝望的幅度。
陀思妥耶夫斯的父亲像席勒的父亲一样,是个军医,还有贵族血统,他的母亲是农民出身。俄罗斯民族性的两个来源汇聚在此,丰富了他的生命。
“用炽热的激情之火,甚至是用淋淋汗水”写出...
涅克拉索夫和一个朋友一起阅读了书稿,一起读了整整一夜,为之欢呼,为之流泪,而且不仅如此,最后他们还一定要来拥抱陀思妥耶夫斯。夜间唤起他走向荣誉的那阵门铃就是陀思妥耶夫斯的第一个人生瞬间。
别林斯基原先给他戴在头上的那个闪光耀眼的荣誉花环同时也是一幅脚镣的第一个铁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终生进行沉重劳动时拖着的叮当响的铅球。
这是死亡与生命伸长嘴唇进行狂吻的一个无限的瞬间...于是他的全部命运就被压缩进了这么一小会儿的等待中,无限的绝望和无限的生活贪欲都被压缩进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时间里。这时一名宫廷侍从武官举起手来,挥动白布制止射击,并且宣读了特赦令。
对他来说,工作是拯救,也是痛苦。
听众像割过的草一样都跪倒在他的膝前...有个大学生昏倒在他的面前。所有其他准备讲话的人都放弃了发言。这种热情直升入无限。荣誉之光在戴荆冠的头顶上灿烂辉煌地燃亮了。(纪念普希金一百岁诞辰大会上讲话,屠格尼夫第一天发言...)

他的命运的意义
“我成了一位能手。善于去承受欢乐和痛苦,忍受痛苦的欢乐,成了我的幸福。”凯勒
陀思妥耶夫斯以这种命运奴隶的身份通过屈从和悟解而成了一切苦难的伟大征服者,成了自《圣经》时代以来最强有力的大师和重新评价者。他的身体摔跌得愈深,他的思想便跳跃得愈高。作为一个人,他受到的苦难愈多,就愈加愉快地认识到人世苦难的意义和必然性。amor fati,即奉献给命运的爱---尼采把这种爱赞为最有益的生活法则---使得他在任何敌意中都感觉到充实,感觉到和一切苦难都是幸福。(想到非如此不可的es muss sein)
王尔德从监狱里出来就结束了,而陀思妥耶夫斯从监狱里出来才是开始...王尔德受到像奴隶一样的惩罚,是因为他抗拒自己的命运。陀思妥耶夫斯则是通过热爱自己的命运进而战胜了命运。
正如人们要从矿山最黑暗的深处取得最宝贵的金属那样,艺术家永远也只能从自己本性最危险的深渊里取得光彩夺目的真理---最后的悟解。
他不朽的作品是从断裂的虚弱肢体那里,是从火红发亮的颤抖神经那里取得的。
他是怀着无限的amor fati来爱他的疾病,把疾病当做命运来爱。
他不愿上升到和谐,他觉得和谐就是僵死,他不把他身上的对立约束成位神圣的和谐;而是使对立绷紧成为上帝和魔鬼,在他们之间就是世界。他要的是无限的生命,他觉得生命是在对比的两极之间唯一的放电现象。(所谓生命之光,是现实大地和乌云间的放电...)
托尔斯泰的一生是说教性的,是一本教科书,是一本宣传手册。陀思妥耶夫斯的一生则是一件艺术品,是一部悲剧,是一种命运。他不做又目的的行动,不做有意识的行为。他不考验自己,他只是增强自己。
为了悔过,他神话自己的罪过。为了屈从,他神化自己的傲慢。因此,从道德上去“宽恕”他,为了拯救市民标准的渺小和谐去避开不标准的强烈的美,那是幼稚可笑的。
淫欲产生纯洁,罪行产生伟大,喜悦产生痛苦,而痛苦又产生喜悦。矛盾永远都是互相牵连的。他的世界横跨在天堂和地狱之间,上帝和魔鬼之间。
他完全没有想过去改善,去扳直,去削弱命运。他从来不在安静中最求完成、终结,他只是追求在苦难中增强生命。
他不想驾驭生活,而是要感觉生活。他不要当命运的主人,而是要做对自己的命运狂热信仰的奴隶。只有这样,最有作为“上帝的奴隶”,作为最彻底的献身者,他才能完成对全部人性了解最深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的人物
用歌德的话说,“人物性格是在世界的急流中形成的。”
我们受了我们的教育,变得迟钝没有生气的时候,他们却都还是刚强猛烈的。
我受苦难,所以我存在。
没有一个人有罪,否则就是大家都有罪。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人的法官,每个人对别人都只能以兄弟相待。
他明白,误入歧途的人都是感情愈来愈热烈的人,而且比傲慢的人、冷漠的人、无可指责的人与真实的人的距离更近。
现实主义和幻想
对我来说,有什么能比真实更离奇古怪?
此人对于音乐室耳聋的,对于形象是眼盲的,对于风景是表情麻木的。他以惊人的冷漠态度对待自然和艺术,以此为代价,他得到了关于人的无与伦比、深奥莫测的知识。他的上帝只居于灵魂,而不是也居于万物之中。
他的领域是灵魂世界,而不是大自然,他的世界就是人性。
他们都只有人世间的理智,因此不能相互理解,也因此处于彼此的冲突中,处于和命运的冲突中。人类的另一位伟大心理学家把他的一半悲剧都建筑在这种天生的无知上,建筑在作为灾难、作为冲突起因横亘于人与人之间的黑暗的基础上。

建筑艺术和激情
爱好尚浅的人爱好标准。波埃西
当他没有激情的时候,他是没有智慧的。司汤达
跨越界限的人
你不能完结,这使你伟大。歌德
传统是过去围绕在现在的冷酷界限:凡是要进入未来的人都必须跨越这个界限。大自然在认识中是不肯停步的,诚然它似乎要求秩序,然而却喜欢为了新秩序而破坏旧秩序的人。
使得世界广阔的不是那些平心静气的专家,不是祖国土地的地理学家,而是横越茫茫大洋、乘船驶往新印度的亡命之徒;不是心理学家、科学家,而是作家中不受约束的人、跨越界限的人,他们在他们的深度上认识了现代的灵魂。(thing different)
上帝的折磨
上帝把我折磨了整整一辈子。陀思妥耶夫斯(下课的预铃一遍一遍地响起。)
(都说领导的艺术,有些人真是表现出一种原始的无知。找老教师说家长联名,什么口音什么网课信号不好...很敬业也温和的老师深深自责...)
我们的科学---虚荣的幻觉,民主---柔弱智慧的淡薄汤汁,革命---傻瓜和被愚弄者的一场人性的恶作剧,和平主义---老太太们的闲扯瞎聊。
目光都含有儿童的甜蜜微笑。(在同事的开朗的小女孩的眼里真实看到了甜的微笑。)
在他们身上,上帝的折磨变成了上帝的喜悦,他的怀疑变成了确信,他的歇斯底里变成了康复,他的苦难变成了保罗一切的幸福。对于他来说,最后的生存和最美的生存就是他这位觉悟者和超觉悟者本人所从来不知道的生存。
胜利的生活
不管生活过去如何,生活,它是美好的。歌德
你用黑暗造成了白天,你用苦难造成了爱心,你从地狱里取出了神圣的赞美歌。受苦受难最深的人是一切人中知晓最多的人。